他在长椅半躺了好久，每个路过的信徒，甚至神职人员都嫌恶地斜瞥他一眼，希望他能认识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，还好没有人当面叱责他。
在关爱普罗大众方面，没有哪个组织比教会的伪善做得更好。
终于，当教堂正午的钟声响起时，他才施施然从梦中醒来，趿拉着鞋走出了教堂。
钟声响起，也意味着午餐时间已到，午餐之后就是雷打不动的午后小憩，很多人睡得甚至比夜晚还香。
他钻进狭隘的小巷里，绕着教堂绕了一小圈，看到了那根伸到教堂院墙边上的椽子，他手一绕就翻了上去，蹬着黑色的瓦脊，在正午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面，迅速而轻盈地跑到了教堂后端最高的地方。
后方最高处是一个透明的天井，到了每年的神诞日，阳光就会从天井处直直垂下，直射神座。
在圣光笼罩下，不管颁布任何神谕，都会起到双倍加持的效果。
当然，各地位置并不一样，怎么可能都会让阳光直射神座呢？
所以这个天井下面有一面可以调整角度的折射镜，每到特定的时候，就会有人上来精心调教好角度，让圣光准时呈现。
当然，这个人不但要调整镜片，还要负责维修其他东西，比如为那只“帝昊之眼”更换丹晶之类的事情。
这个负责维修的人不能是旁人，常常是教堂的司祭，甚至是大司祭，也只有他们有能力，有胆量敢爬到如此高、又如此危险的地方，而且也只有他们才不会突生觊觎之心，把丹晶据为己有。
不过他可不这样认为。
丹晶、翠晶、黑晶等蕴藏充沛能量的晶族是这个世界修炼的核心资源，国家可以为之发动战争，家族可以为之灭族，人们之间可以为之六亲不认，拔刀相向。
是这些“晶族”，让人们强大如神的幻想接近成真，也是这些“晶”，分割了人类，造就如此一个等级分明，强者赢天下，弱者如蝼蚁的残酷时代。
为了修炼，温情、亲情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面纱而已。
所以，越是这些高层的神职人员，越是贪婪。
但是，他不可能，也没有机会跑到司祭的办公室来盗取被他贪墨的丹晶。
虽然，这里更危险，但却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。
他从天井后方的隐秘砖槽中摸到了一把沉甸甸的红铜锁，然后从发髻中抽出一把尖锐的簪子，从簪子的一头抽出一根更细的长针出来，轻轻而准确地插入锁眼，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出，锁应声而开。
他掀开天井的窗户，用脚尖勾着屋檐，慢慢垂下身去。
礼拜堂大门敞开着，里面却空无一人。他将手伸进巨大眼睛的后方，一按机簧，手心中便落下一颗沉甸甸的“雀卵”，是丹晶无疑，看成色，起码还剩余7成的能量。
他折叠身体，将自己翻将上来。
由于聚精会神，他没注意到的是，胸口一滴渗出的血，从高空落下，滴落在神座前一摞圣餐盘的中央，溅起一点暗红。
……
他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竭，从小巷中走出之后，便直奔垃圾堆方向，尽量匀速而快步地走着。
不多会儿，他听到自己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，和他并行。
他没有理会，继续低着头往前走。
那人继续靠近，一身浓烈的汗臭味熏得他头晕。
他知道身边多了个彪形大汉，跨栏背心敞着露出一大片胸心毛，如同一头黑熊一样。
“嗨，说你呢。”那人跟上他的步伐，低声说着话，“小子，你哪来的？”
“刚才从教堂墙上翻下来的是你吧，这是我的地盘，你以为我熊三是瞎子啊？”
他咕哝了一句，熊三没听清，不由得一顿。
他乘机加快了脚步。
熊三这一下更觉得这厮从教堂偷了不得了的东西，撮嘴便打了个呼哨。
从这些横七竖八的小巷中一下窜出来七八个小乞丐，迅速向他围拢过来。
他不想横生枝节，一心想跑到垃圾堆中，几个人判定了他前去的方向，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，却又紧追不舍。
其实，熊三本人并没有看到他从教堂墙头上翻下来，而是一个眼尖的小乞丐无意间发现的，一时惊为天人，敢偷到教堂头上，定是大盗，所以他才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熊三，也激起了熊三的好奇心。
“靠，这谁啊？走，认识认识。”
从城墙的边缘处又跑来两三个乞丐，堵在了垃圾山的前面。
精力已经透支的他无暇再顾及其他，直接把头上的簪子拔下，快速冲向垃圾堆，乘着快速的冲力，一下把尖锐的簪子刺入对面乞丐的肉体中。
对面的乞丐没有任何防备，竟然平平淡淡地说了声，“哎呀，手够狠，都流血了。”
说完之后，那个乞丐一个翻身跌在垃圾堆下方，两眼翻白，黑眼珠迅速地褪色，死了。
这下可激起了众乞丐的凶性，他们稍一停顿，便呼啸着紧逼上去。
已经冲到垃圾堆上方的成禹想也不想，直接翻滚下去，滚落在城墙下方的臭水坑中，然后快速地钻进了狗洞。
熊三两眼泛红，不知道从哪捡起来一根粗壮的木棍，狠狠敲在那厮还露在洞外的左脚脚踝上。
伴随一声清脆的声响，钻心的疼痛迅速反射到中枢神经，他一口咬住了衣袖，快速地往前攀爬着，毫不顾忌碎掉的脚踝。
从洞中钻出后，他站立不稳，又扑倒在腥臭的河水中，这时他看到洞中冒出了一个脑袋，一个乞丐将要钻出来。
想来也是，垃圾堆本来就是乞丐的主场，他们怎么会在乎这一点腌臜。
他木然的转过身，毫无表情地举起簪子，挥手刺入洞中乞丐的太阳穴，看也不看地一下拔出，一瘸一拐地冲上岸，向前跑去。
这群乞丐把尸体从洞里拖出来，直接扔到垃圾堆上，然后又陆续从洞里钻出去，还有几人直接奔向城门，准备包抄。
熊三出来后，远远地看见正奋力奔跑的瘸子，气得笑了。
“我们慢慢往前赶，一直赶到西旗山舍身崖上，到时我让他欲生不得，欲死不能。”
在众乞丐的驱赶下，成禹一步步站在了舍身崖的边缘。
身后是万丈深渊，面前是凶性勃发的流氓无产者。
他回头看了下，那轮太阳眼睛已经西沉，喷出铁流一样的火红光焰。
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。
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，这一刻，谁也拯救不了我。
想到此，他倒放下了一切，背对着夕阳，嘴咬着簪子，将头发梳理好，盘成髻，最后用簪子挽好。面对着作势扑上来的熊三等人，不闪不避。
是的，他是想拉一个人垫背，他看熊三就挺合适。
熊三冲得最猛，但也反应最快，他看到那厮伸出双手环抱拉扯的动作，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，顺势躲开他的抓取，一脚踢在他的左腿上。
他左脚脚踝本来就已经被熊三敲碎，现在又遭来惨痛一脚，他避无可避，像鹰隼一样倒向悬崖。
熊三吃了一惊，杀人在其次，可他偷了教堂的到底什么东西啊？
他也算是乞丐中眼疾手快的，否则也不会成为他们的小头目，他伸手抓向成禹，想把他抓回来，却只抓住了一挂项链。
……
东方欲晓。
舍身崖上露出了一个脑袋，发髻宛然，插着一根簪子。
背对夕阳死去，迎着朝阳重生。
他摸了摸怀里，发霉的面饼还在，想来这个叫成禹的人是多么重视食物。
他又摸了摸右胸，在缠裹的临时绷带下方，那个裂开的伤口中塞着一粒雀卵一样的晶体。
这些天的记忆终于拼图完毕。
2 end